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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樓
發表於 2008-4-14 16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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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想写个结尾呢,不知道可不可以啊~
<五>
一曲完毕。
“哦,姐姐真棒!”丫头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。
而我一点醉意都没有。
我抱歉地笑了笑。
“上一回听你的筝曲,听着听着就醉了。后来就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。”
她收起古筝:“我倒有个能让人大醉的方法。”
“哦?”
“只怕你没有那个耐性。”
我笑:“我平生没什么长处,就是耐力奇好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
“愿意奉陪。”
“好!”她起身,从橱柜的最上层取出一沓东西。
“哦,折千只鹤喽!”丫头击掌道。
“折纸鹤?”我疑惑不解。
“对,折纸鹤。”
“这就能让人醉?”
“我要你把这沓纸一口气折完。”
“啊?!”我见那沓纸足足有三寸厚。
“怎么,不敢了?”
我笑:“不是不敢,是想折纸鹤怎么会让人醉?”
“到时候你就醉了。”
“要是不醉呢?”
“非醉不可!”她笑。
于是三人围桌而坐。我和她折纸鹤,丫头数数。
“姐姐一只!”丫头道。
我可不甘示弱。
“哥哥一只!”丫头又道。
“不错嘛。”她拿起我的纸鹤看一眼。
“哪有你折的漂亮嘛。”我道。
她嫣然一笑。
“姐姐两只!”
“哥哥两只!”
……
“哥哥六只,姐姐七只,快呀,快呀!”
“姐姐八只了!”丫头欢呼。
我一愣:“喂,我的第七只还没好呢。”
“慢腾腾的,不等你。”
“什么嘛!”我加快了速度。然而,我忙中出乱,将一只快要完成的鹤弄撕了一翼。
“怎么样,乱套了吧?”她笑。
“才不呢。”我舒了口气,重整旗鼓。
“姐姐十六只,哥哥十三只,姐姐比哥哥多三只——姐姐十七只了。”丫头不失时机地通报实况。
……
“姐姐三十只,哥哥二十四只。”
……
“姐姐四十五只,哥哥三十六只,姐姐比哥哥多九只——姐姐四十六只了!姐姐比哥哥多十只。”
我泄气了:“哎呀,姐姐慢一点嘛,哥哥要追不上了。”
她说:“姐姐就是要快,偏不让哥哥追上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鹤群。丫头把所有的鹤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,我的一列,她的一列。两列鹤怒目相向,仿佛即将开展一场激烈的对战。
她叹息地说:“太单调了,来点新的。”
于是,桌上呈现出造型各异的鹤。
有的振翅翱翔,搏击长空;
有的仰天长啸,引吭高歌;
有的俯喙弄翎,爱惜羽毛;
有的回眸一笑,百媚千娇……
“你真厉害。”我不禁感叹。
丫头道:“姐姐的鹤不守规矩,怎么都东张西望呀?”
我们都笑。
天色渐沉,加上是雨天,屋内早已晦暗了。丫头点起一只红烛。酒保送来了晚饭。他对满桌的纸鹤赞不绝口。
我和她都不想吃晚饭。丫头饿得不行了,在一边大吃大嚼。吃过饭,丫头一抹嘴,便赶紧过来数纸鹤;数到一半——
“姐姐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比一百多一的数叫什么呀?”
她笑:“叫‘一百零一’。”
丫头眨了眨眼,没有理解。
我说:“姐姐说错了。一百是最大的数,一百以后就得从头数了。所以姐姐现在的纸鹤是一只;哥哥呢,有七十八只。”
“哥哥坏,丫头莫听哥哥胡说。”她朝我含笑地瞪了一眼。
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。
丫头想了想,不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给我们整理纸鹤,一面拿着一把大剪子剪烛花。
看着她努着嘴百般无聊的样子,我有些后悔不该那样骗她。
“丫头想学数数,哥哥教你呀。”我说。
没人答话。
丫头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她轻轻地抱起丫头,又轻轻地把丫头放在床上。
我看着她给丫头盖好被子。
她回来,重新坐下。
桌上少了一个活泼的孩子,气氛一下子沉寂了许多。
我朝那沓纸看了一眼。
尽管桌上的纸鹤已经堆叠如山了,可是纸却只浅了约莫一半。
“唉,看样子,得折到三更半夜了。”
“怎么,没耐性了?”她问。
“才不呢。我的耐力你可别小觑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做起来却很难。脖颈已经酸痛得不得动弹,手臂也僵直了。最难熬的,是呼吸感到出奇的压抑,每进行几次折叠,便要长长地舒一口气,才能缓解这种压抑。
她的情形也不比我好。每隔几分钟,便闻她叹息一声。
于是,红光烛照的屋里,便一递一声着我们的叹息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住了,这使得叹息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更加沉重。
“唉——”“唉——”……
过了一段时间,我找到一种缓解疲惫的方法——我默唱着一支歌,随着歌曲的节奏进行折叠,不仅折叠变得有规律了,就连呼吸也成了四四拍。
感觉轻畅了许多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。
“呣?”
“叫你几声,跟没听见似的。”
我笑:“是吗?庄子曰‘呆若木鸡’,大概就是这个境界吧。”
“我问你,你怎么不叹气了?”
“我想到一首歌,和着歌的拍子折纸鹤,就不累了——巧的很,一遍唱完,正好折一只。”
“是吗?唱来听听——不过小声点,别把丫头吵醒了。”
我于是轻声唱道:
“江南小巷在雨后,雨后我在巷口。我望着另一头,你在我眼眸。轻轻的你走来,就像那丁香开,花开在我的心头不败。
“而今我在菊红楼,望着雨思销愁。楼下的巷里头,不见了你的眸。人世间偶遇频,多半是漂无定,冷落了多少过人的心。
“人生短暂过白驹,往事如烟风吹去。大抵年华似流水,但可以漂泊中微醉。不如意事淡待之,酒下愁肠化才思。凄情愁绪亦为美,但可以心中微醉——
“怎么样,一遍唱完,正好折一只。”我不乏得意地说。一抬头,却看见她眼中的点点泪光。
“你——”我愕然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拭了拭眼角。
我不禁有一丝感动:“这首歌,我唱给许多人听过,而你是第一个流泪的。”
“是吗——这首歌是谁写的?”
“哦,是我的拙作。”
“真好听。”她望着我笑了,“歌的名字是什么?”
“叫《无题》。”
“《无题》不好,太空泛了。”她想了想,“叫《偶遇》吧。”
“嗯,好,就叫《偶遇》。”
她看了看桌上的纸片:“还剩一小半了,继续?”
“好。”
更深漏断。
最后三张,两张,一张。
“好了!”我和她都如释重负。
各色的千只鹤倚叠如山,在摇晃不定的烛光中显得柔和而又灵动。
我们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,感到久违的快乐。
“不是说让人醉的吗?可我现在一点也不感到醉呀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想醉?”她说,“这就开始。”
她蓦得站起来,拈起一只纸鹤。不等我明白过来,她将纸鹤用蜡烛点燃,迅速甩在了地上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跟我来,快点!”
她将烛焰吹灭,屋内顿时漆黑,只剩地上一只燃烧的纸鹤发出昏黄的光。
她又拈起一只纸鹤甩在地上,这一只也顿时燃了起来。
“跟我来呀,快点!”
我悟,赶紧捧起一把纸鹤,投进火中。
一捧……又一捧……
我们依偎着,凝视这片火光。一只只纸鹤蜷曲,变形,焦黄,枯萎。
我们默默地凝视着,直到最后一缕微光熄灭。
“好香——”我喃喃地说。
一夜的劳动,在片刻化为乌有。
许久,她问:“醉了吗?”
“醉了,酩酊大醉。”
她躺在我怀里,抚摸我的脸颊。
窗外,云散了。
一泓月光倾泻而下,漏入窗棂。
“好累。”她说。
“累了就睡吧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就醒着。”
“醒着累。”
我笑,她也笑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你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给我讲个故事,哄我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必须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
我想了想。焚纸的熏香久久萦绕。月光的倾泻让人产生错觉,仿佛那香气是月光带来的。
“那就讲个愁城的故事吧。”
“愁城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叫愁城呢?”
“因为城里的人都很忧郁啊。”
“好。”
“嗯。”我想象着一片繁花遍地的郊野。我在这片田野上跑啊跑啊,不知不觉,周围有了稀疏的民宅。又不知不觉,民宅变得密集了。于是,愁城到了。
“愁城没有围墙?”
“愁城没有围墙。”
“那倒不坏,我还以为愁城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呢。”
“恰恰相反,愁城是个很美丽的地方。那里呀,四季如春呢。”
“好。”
“嗯。在这里,人们活了很多年都还是个孩子模样。”
“长生不老吗?”
“不是,他们也会变老的。一个人,活了一段时间后,会突然变成老人。这个‘一段时间’可以是十年,三十年,五十年——没有限定,也没有预兆。有个叫玲子的少女,昨天还是个孩子,可是一觉醒来,她成了苍颜白发的老妪。”
“没有中年时期?”
“没有,只有少年和老年。”
“这样好。”她在我怀里轻轻转了一下,“那么,人们会死吗?”
“当然会,但都是自愿死去的。”
“自杀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在愁城,造物主不强求人们交付他们的魂灵。他们想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。”
“好。”
“阿娇昨天死了。她在三天前通知全城的人她将要死去。昨天,全城的人都来看她。她穿着新裁的舞裙,在桃树下翩翩起舞。桃树通人性,一看到有人舞蹈,桃花就会疯长,疯一样地绽放,疯一样地飘零。在这桃花雨里,阿娇突然倒下了。她再也不会起来。桃花雨纷纷漫漫地下着,埋葬了她的躯体,堆成一座美丽的花坟。观看的人们安静地离去,没有悲叹,没有感慨。”
“桃花葬——”她喃喃地说。
“嗯。桃树是愁城的象征,它无处不在。两个陌路的男女在闹市街头擦肩而过。突然,他们一起倒地,痛苦地呻吟着。他们艰难地匍匐,靠近彼此。于是,他们拥抱在一起,疯狂地接吻,疯狂地解开衣襟。东风吹过,桃花又开始疯长。飘零的花瓣铺了一层被褥,盖住他们的躯体……”
她在我臂上捏了一下:“坏蛋,怎么说这个。”
其实我一点情欲都没有。
“现在更睡不着啦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她顿了一下:“你要是想做,那就做吧。”
我不想。
“太累了,你还是睡吧。”
“好——你唱歌给我听。”
“唱什么?”
“《偶遇》啊。”
“好。”我清了清嗓子,小声地唱道,“江南小巷在雨后,雨后我在巷口……”
她不再说话。
她睡熟了,在我怀里。
我搂着她,默默无语。
很惆怅,也很快乐。
月光如水,熏香袅袅,心中微醉。
一旁,丫头的呓语在屋内回荡:
“九十八,九十九,一百,一百,一百……”
(完)
[ 本帖最後由 chuncheng 於 2008-4-14 16:54 編輯 ]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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